谢提灯

“当着全场十几万双全神贯注的眼睛底下,魔术师完成了自己职业生涯中最完美的一场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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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慎圣】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Until Death Do Us Part

Tips:双视角/原著向/死后文

CP:圣慎/慎圣only


【慎也篇】

西绪弗斯是古希腊的一个国王。

他抱持着对神祇的不敬与怀疑,杀了他的儿子,烹制成菜肴给众神食用。

他的狂妄与轻慢激怒了众神,责罚他前往永夜的冥间。

他每天都费力地将一块巨石由山脚滚向山顶。

“若巨石被安放在山顶,你便可重获自由。”

而巨石总是在与山顶一步之遥的地方一次次地滚落至山脚。

西绪弗斯就这样,一遍遍地,怀抱着熔岩般炽热的憎恨,无边黑夜般的绝望,和黑暗中的星光般微渺的希望,重复地做着徒劳的工作。

渐渐地,他忘却了起初的原因,忘却了坚持的理由,甚至忘却了自己。

时间裹挟着风沙改造了他的躯体,他形销骨立。只有从黑色的瞳仁中,还能窥见燃烧着的灵魂。

达到目的。

达到目的……

爱与恨都是强烈到,令人忽视一切的感情。

他已经无暇去顾及其他。

哪怕不知道缘由也可以。或许不知道缘由,正是它力量强大之处也说不定。

——然后,某一天,那块巨石驯服地停在了山顶。

……结束了?

西绪弗斯茫然地站在荒凉的山顶,四周是空旷的黑暗,萧索的冷风掠过。

他费尽心力地攀爬到再无可攀的地方,满以为会发生什么。

然而,除了“这件事被完成”的认知以外,什么事都没发生。

憎恨,绝望,希望,被从他的肌体中一抽而空。

他闭上眼睛。

狡啮慎也站在海滩上。

浅蓝的浪花带着白边,冲刷着金黄的沙滩。

袭来,击打,破碎,消亡。周而复始。

海滩上的一切,最终都会被翻卷不息的潮水带走。

不会有什么被留下。

永远也不会有。

这是从那个黄昏开始逃亡后的第七天。也是槙岛圣护死后的第七天。

短暂而又漫长的逃亡。

他没有失眠。一次也没有。在固定的时间精确的入睡和醒来,他像个走时准确的石英钟,和剥夺了什么又给予了他什么的时间本身一样稳定地前行着,无法回头,也绝无可能回头。打乱他行程的家伙已经终结在他的手里,对此他不可能有一丝的后悔,但也缺乏漫长时间后完成一件完美作品的欣喜。

仅仅是完成了。

但却还带着块巨石行走着一样。

好像有什么东西,与强迫的睡眠与饮食无关的东西。他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的确存在,就像那块他推到山顶的石头,在他转身离去后坠进他的心里。他孤身一人远行,蜷缩船舱狭窄的空隙里,扔掉熟悉的一切,偷渡去他几乎一无所知的地方。他早已放逐了自己的灵魂,那放逐自己的身体又有什么值得被提及呢。

虽然不知该怎样活着,不过还不想死,所以逃跑吧。

那些凌乱的傍晚,奔走的午夜,堆满烟蒂的啤酒罐和完全自虐的训练,贴在黑色墙面上的照片,想起来遥远得仿如前尘。

这里是某个不知名的海岸。

或许在那漫长曲折的国境线以南的某个地方。空无一人的,废弃的海岸,浅灰的云层满布在空中。狡啮慎也站在这里,等待着他即将到来的宿命,一艘船或是一个人。他的身体依然站的很直,像把磨亮了的匕首一样锋利,像他永远不会改变的烟瘾,都是在一切人和事消逝之后,时间留给他的印记。

就在和槙岛死去那天一样的黄昏之下,他看见一只乌鸦飞落在金色的沙滩上,留下一排爪印,不深不浅。

那是只黑羽红眼的乌鸦。它不急不缓地梳理顺羽毛后看着他,安静地开口:“你好,慎也君。”

狡啮沉默着,手指搭在外衣口袋里的枪上。

“你不问的话,那我就说明好了。”黑色的鸟儿平静地继续,语气令人惊讶地温和,像某个少言却洞明世事的长辈,“对北欧神话里,主神奥丁肩上的两只乌鸦那个故事有印象吗?一只代表记忆,另一只代表思维。我是代表思维的那只。”

“……”

“啊啊……慎也君本来也不是小孩子了啊,有只鸟在这说这种听起来就很荒诞的故事,这反应也算正常,”黑鸟的语气变得无奈,几乎能让人看出它在苦笑,“不过事情就是这样哪。我呢,只是来看看……,走了这么远,你还留恋着什么呢?”

留恋吗?……还是惯性使然呢?……

“没人说的清楚。”

黑鸟回答了他未出口的疑问。

“卢梭说,人是生而自由的,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不是么?”

慎也抬头看着重叠的浅灰色密布的云层,却答了另一句话。“自己想做的事,如果中途就停止,就失去了自己存在的意义了。①”

“为了意义而放弃自由是应该的么?”

“或许。”他不想谈论这个话题。无论正确与否,故事进展至此已是事实。

黑羽红眼的乌鸦有一副微哑但柔和的声音,像河流漫过细沙。

“要不你可以试着把你所失去的写在沙滩上,潮水会带走一切的。”

狡啮静静地凝视了那块空地片刻,慢慢地蹲下身,一笔一划地写了四个骨力清秀的字:

「槙岛圣护」

他对此该用什么语气,是咬牙切齿的憎恨,或者比恨更深更难释怀的什么东西。

他退开一步看着这四个字,眼底起起伏伏着不知名的复杂情绪,跳跃的火光,无处可去的夕阳。他想起他曾为一场业火燃烧殆尽,在屠戮生命的同时损毁着自己,然而自虐式的生活对痛感是麻木的,因为总有什么比伤口的撕裂更疼,例如眼看着鲜血流淌出来,再毫不迟疑地撒上一把盐,疼痛带来残忍的清醒,它们叫嚣着让人一下被踹进地狱,粉身碎骨,什么也不剩下。

他以为他从地狱里爬出来了,其实没有。一场悲剧的尾声,往往是下一场悲剧的序曲。

浪花一遍一遍地冲刷着海岸却总是错过字迹,让他几乎不明白究竟是想要冲得一干二净还是就这样保留在这里。

他伸出那只手指修长漂亮的右手,结束一个又一个生命的手,它现在干干净净,连指缝里的血腥都已被洗净。

然后他惊骇地倒退一步,眼睁睁地看见那个握住他的手的人对他微笑。

【圣护篇】

槙岛圣护在破晓的第一缕阳光中睁开眼睛。

金黄的燕麦轻柔地摇动着,四下静谧无人。他孤身一人躺倒在浸透了鲜血的深红的土壤上。

他试着站起身,赤脚踩在土地上。没有感觉。白衬衫上也没有血。银剃刀不知到哪里去了。有翠绿的杂草穿过他的脚面,慢悠悠地摆弄自己茂盛的枝叶。

……真是的……活就活着死就死透,这样干什么好呢……

他走出了麦田。

实际上,他并不是一步步走出去的。这种类似灵魂的状态下(他第一次死,一点经验也没有,也没听死过的人说起,所以只好沿旧习称呼),他很快发现自己的移动取决于意识中具体的目的地,比如,他看到麦田的边界,就想“去那里”,下一瞬他就站在铁丝网外了。想要在空中行走,或是穿过水面,也同样。反正无论是土,是风,还是水,如今对他来说都一样,一切的物质对他来说都已失去意义,或者反过来说,即是他对一切的物质失去了意义。圣护兴致勃勃地试验了几次他的新技能,很快就觉得无聊。这个属性正一次次提醒着他终于彻底与世界无关了的“已死”的事实。

本来是完整的结局,狡啮慎也达到了他杀死槙岛圣护的目的,槙岛圣护完成了他被狡啮慎也所杀的愿望。——那现在这是?

不过也不能傻站着。他决定到处走走,等什么早晚会来的家伙修正他这个BUG。他先去的他出生的大宅。即使荒凉破败灰尘满布,也隐藏不了华美绚烂的过往。他曾走过的门前覆上灰尘,他曾从中遥望的玻璃窗碎了一角,然而,现在的颓圮和曾经的华丽形成了一种近乎冶艳的对比,演奏的颓废美与庄重美的叠加,某种属于时间本身的无可抗拒的优雅。门前巨大的樱花树正是开花时节,花瓣穿过他的身体落下,他跺了跺脚,想起脚下亲手埋下的父亲尸骨,不由得抿着嘴笑一笑。他接着走。不为人知的脚步,不为人知的罪案。东京那条小巷他切碎了谁,银剃刀陷进温暖的血肉,拼成某个意味深长的图案,讲给懂的人听。那所学校他曾握住画笔悉心教导,罪恶不必多加点拨,它会自己生长。那幢大楼他和他相遇,那个男人殷红的血比毒品还让人上瘾,当时会那么那么想让他用几乎有实质的目光盯着,仿佛目光也是独占的誓言,终于从谁的眼睛里看到了完整的自己,深刻地穿过肉体直至在灵魂上刻上痕迹。

槙岛圣护就这么走着,从晨光熹微走到暮色四合,一抬头,他发现自己走到了公安局大楼前。他想了想,决定上去参观。

他无声地走进去,鱼翻白的月光透过窗子,被窗框切割得支离。圣护凝视着自己的尸体,试着碰触,就看着白皙的手指穿过碎掉的大脑。然而尸体的表情凝固在微笑上。我死的时候果然是笑着的哪。

意识到这一点,“死”这件事情才第一次有了真实感。空荡荡的刑事一课,提醒着他他的出生和死亡都带走了什么。他转身离开,漫无目的地穿梭在依然灯红酒绿的街头,依然有人欢笑,有人哭泣,死去的不一定肮脏,活着的一定不清白,他清楚这一点,也接受这一点。是谁都一样,是谁都是世界的组成,和很多年前一样,和很多年后一样,什么都改变了,什么都没改变。天光亮了。

现在他走上了一条不知通向何方的无人的铁轨,他晃晃荡荡地走着,锈迹斑斑的铁轨延伸到远方,空气中有着青草和绿树的芳香,阳光蔓延出光斑。

他想起他曾以受刑的姿势跪倒的深红色浸透的土地上,他的躯体化为白骨,白骨缠绕着花朵,花朵生长出飞鸟。他看着碧透晴蓝的天空,想这是不是就是生命,他所拥有过而如今已失去了的生命,而他不觉怨恨,不觉遗憾,也不觉悲伤。

什么都会结束的。

欢乐也是,痛苦也是,生命也是。

在死亡面前。

就在这一刻,一只白色的鸟儿飞落在他面前。他停下脚步。

“午安哟,圣护君~”白鸟冲他打招呼,那种神情几乎是微笑。“我是记忆。代表思维与记忆的两只乌鸦之一。”

它自来熟地站上圣护的肩膀。

一人一鸟走在铁轨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铁轨仿佛没有尽头的延伸。

“梦想家是那种只能够在月光下找到自己的路的人,”名为记忆的白鸟不紧不慢地引用王尔德,“对他的惩罚是他只能看到拂晓,而世上其他的一切他都看不到了。”

“一切都清清楚楚地确定好位置,我是绝对不会这般活着的。②” 

“不过没看到终场呢。”

 “那么现在去?”疑问用陈述的口吻。

渐渐地听到了海潮声。

“马克思说,历史会重复上演,先是悲剧,然后是闹剧。”白鸟笑着撇过头看他,“看与不看都没有太大意义。如果不会死,那么活着也没有意义了。”

铁轨延伸到尽头是碧蓝的海。

海边有一个黑色的身影。

白色的身影一步一步走过海面。

白色的鸟儿飞过他的头顶落在沙滩上,扬起颈子扫了他一眼。

“没有意义吗?”

“谁知道哪。”

白鸟专注地凝视着平静的蓝色海面,不时用喙梳理翘起的羽毛。

他站在他面前,纯金色的眼睛凝视着深黑色的眼睛,但那双直直望着圣护所在方向的眼睛里,他并不存在。对于狡啮慎也,槙岛圣护已经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了。他亲手抹杀了他的存在这件事在任何物理学意义上都已成为事实。槙岛圣护站在那个看不见他的亲手杀了他的男人面前,他们相距得那么近,但他们之间隔着那么厚那么厚一道透明的隔绝一切的屏障,名为死亡的屏障。

【终章】

“喂,圣护君。”白鸟毫无预兆地开口。

“嗯?”

“我说,你还有什么地方要去么?毕竟,「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不能一直叠加嘛。我来的目的是显而易见的。”

圣护光裸的脚放在感觉不到的沙粒上,他轻轻地移动脚趾,仿佛上面有沙粒流过。

“啊……没什么了。毕竟,我死前”他注意到自己说这个词已经很顺嘴,“也没什么值得提起的遗憾,唯一一个,想看到我死之后的狡啮的想法也达成了哪。在我的名字没被冲净之前,这就走吧。”

“等等,”白鸟拍打着翅膀落在圣护面前歪着头看他,黑色的如同镶嵌其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来个临别赠礼如何?你会有一会儿——相信我真的很短——的时间,以实体化的形式站到他面前。”

“不能杀了他吗?”

“很遗憾呀。”

“那开始吧。”

白鸟点点头,然后圣护感到了光着的脚上传来了沙子的粗粝感。

他蹲下身,在工整的“槙岛圣护”旁边写下流畅的“狡啮慎也”。

他看着猛然转过头的慎也,露出了他此生最无阴霾的一个微笑。

“慎也,”他笑着看着惊愕的他,“从看见你第一眼起,我就想这么叫你。”

清蓝透明的浪花终于准确地覆上了此处的沙岸,两个名字混杂着消失在海水里,露出一片平坦的、光滑的沙面。晴朗透亮的阳光从云层中一霎那直泻下来,遥远的海域响起塞壬们应和着潮声的歌唱。黑发男人看着白发男人在握紧对方的手之前消失在空气里。

“槙……槙、岛……”他发现自己即使拼尽全力,任凭在心中嘶喊了千百遍,却再也不能说出「槙岛圣护」的名字。

和「槙岛圣护」一同消失的还有「狡啮慎也」。

黑鸟和白鸟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拍打着翅膀自顾自飞离此处。白鸟衔着一小粒晶莹剔透的钻石一样的东西。

以后是怎样的故事,与「槙岛圣护」无关,与「狡啮慎也」也无关。

西绪弗斯在漫长又痛苦的轮回之后,

终于以付出所拥有的一切为代价,

得到了「自由」。

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Until Death Do Us Part       END

注:①②都是奈良美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