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提灯

“当着全场十几万双全神贯注的眼睛底下,魔术师完成了自己职业生涯中最完美的一场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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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邰方】有时有晴·惊鸿帖(四、五)

*案子出来了,强行推进一下好像有的剧情。

 

四、折却此间风

 

邰伟张了张嘴想回答对方一句,却被方木几步赶上打断了。二人一时间均不知缘由地沉默下来,却也不觉得十分尴尬,只是黑衣与青衫并肩往前走,两旁有静静流过的笑闹人群与绚丽灯火。

长街原来也不算长。

 

二人寻了一块清净些的地方站定。戏台搭的很高,表演已经开始了,离远了倒也看不清台上女子的形貌,只是有个紫裙窈窕的琤琤瑽瑽弹了半曲琵琶后妖妖娆娆地躬身行礼,又换了个黄衫丰艳的上来珠圆玉润地唱个歌,还有红衣烈马的胡姬在台上表演了一整套惊险的马术。弹琴的不赖,唱歌的也很好听,杂技的更是热闹,邰伟和方木都不算是什么行家,也只是瞧个好坏热闹,瞧得有趣了便跟着叫好。邰伟心不在焉地瞄了几眼身边的方木,看他白皙瘦削的侧脸上倒是一直很专注的神情,黑眼睛里映着火倒是亮了几分,又转头看歌舞表演。台上落了一地金银首饰,台子底下摆了一溜的花篮各自标好序号,一朵花一票,此时落进的花朵雨点小了几分,花篮里各色花枝已经繁密地堆叠起来,没打算捧谁的过客也往往被气氛感染了吆五喝六地投些,这时候倒是没人在意比外面高二十倍的花钱了。

突然台上灯烛俱熄,丝停竹哑,偃旗息鼓。

台下围观的一静。

刚刚熄灭的灯烛按照从外向内的莲花次序一层层点起来,很快就再次明亮胜过方才;花心里此时亭亭立了一名女子,旁有一人高空白屏风一扇,女子身着重瓣莲花纹样墨兰色道袍,明显做了改良有了几分裙装样式。

观众大哗。

她竟然分明是光头的。

此时台下鼓声一起。观众稍静,她起舞。

燕子一般高高飞起,轻蝶一般灵巧落下。

兰溪三日桃花雨。

纷纷而下。

长裙漫飞,开叉高的很,露出一线华润的雪。

道袍分明是暗绣了银线,随着她的动作飞扬旋转闪过流光。

右手捉了大毫毛笔,笔如飞电。她写的竟然是疏朗开阔的狂草:入笔侧锋切锋而入,棱角方折,翻锋疾行,收笔切锋,清新而凛冽。

女子虽然剃了光头,却能看出自后脑到头顶绘了一整幅泼墨桃花,描绘的正是开至最灿烂时分,层层叠叠推高绚烂之至,最深一层绯红近乎沁血。

不多时风收雨歇,她将笔“咯”地一声弃回架上。

她全身上下不配首饰、不着彩色,身披道袍仿佛出尘道子,赤着白莲一般的脚微微垂头静静立在已写好的屏风旁,却透出一阵泼天妖气。

妖异一般的艳丽。

台下阒寂无声。

惊鸿舞写惊鸿帖。

人自方外来,折却此间风。

 

就在人们尚未因这场舞而回神之时,一个黑色的身影重重地砸在戏台上,扬起一阵粉尘。

随即是一个女人的尖叫:

“死人了——”

 

 

五、世上岂有神仙哉

 

一下子从华冶的天堂神国降回人间。

 

人群乱糟糟地都跑光了,只留下一地的狼藉,没了喧嚷的人潮再不复刚刚的华美,有了几分可笑的瑟缩,正好像被蹂躏后的萎谢桃花,台上神妖也仿佛成了呆立的木偶。

邰伟和方木出示了身份证明,爬上了高高的戏台。

戏台子的管理班头忙不迭地冲二人作揖。“二位官爷,不是我们不配合。我们这儿晚上出不去的,大门那一边的钥匙已经锁死了,等到明天早上才有城里来人开门,否则谁自己出去在林子里迷路了,我们担负不起责任啊。一会儿姚‘镇长’,就是这一片总负责的,他过来跟您说成吗?”

邰伟呸的一口。“这下好了,消息也出不去了。啧!就我们俩人,明儿一早,黄花菜别说凉,都不知道哪去了。”

方木一按邰伟手臂说道:“我们先去看看尸体。”

 

尸体仰面躺在戏台上,是个年少女子,穿了小码数的男服,脖子上一圈的深紫色淤青,死法是勒死。死时的挣扎力度不大,可能先服了什么迷药。麻绳还系在脖子上,绳结打在后面,剩下一小截,切面平滑,后面有明显的刀割痕迹。

“死法倒有可能是自己自杀的。”邰伟翻了翻绳索。

“那也不能解释怎么从天而降飞到戏台上。”

“是有人刻意用工具扔上来的吧。看出来什么了吗?”

“展示。把尸体在公开演出情况下暴露出来。非常戏剧化的一幕……,不管是不是凶手,一定是很希望尸体迅速被发现。他是想用尸体表达什么呢?”

方木看着那具少女的尸体。她神态不是很紧张,衣服也算整齐,可见没受什么苦。

“……抱歉。”

“啊?”邰伟一愣。

“不想这样的,可是还是杀掉了。”方木站起身来,“奸杀或者抢劫都没必要这样强调展示。如果是误杀,更会想着隐瞒,不需要大张旗鼓地扔出来,仇杀的话没有明显伤痕衣物完整,达不到羞辱尸体的意图。不是误杀,也不是寻仇,这是一个工具,为了达到一个目的……查查尸体的家人或者有亲密来往的人,主要查女性。”

邰伟站在他肩旁。方木刚刚浮起来的那些符合年纪的稚气和轻快潮水一样地从他身上褪下去,剩下来的是突兀坚硬礁石般的冷漠锐利。

邰伟故意拍了他一把,却差点把人拍了一个趔趄:“我说木木啊,你是吃啥长大的?”

方木白他一眼,才又有了点活人的生气。

 

没有仵作检验,多的两个人也看不出。

那个刚刚跳舞的自然是折风师太,她此时靠在屏风木框上,脸白的纸一样,几乎要站不稳。

邰伟瞟她一眼又收回目光,看她摇摇晃晃地朝自己走过来。

这世上什么最快?不是风雨也不是雷电,是流言八卦。这花魁的牌子要砸一阵子了。

有天堂的幻觉很舒服,不过也是幻觉,这还是人世。

折风过来见礼,她的确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声音低沉微哑。“两位官爷。”

“折风师太。”邰伟语气冷下来,“难得一见啊。”

“这都是贫道的过错。刚刚碧水师父已经亲自要捉贫道回去了,贫道傍晚时候看时间来不及,没来得及告知师父,忙忙出门央了一位工笔好的客人将这光头彩绘上,以为能补个彩,紧赶慢赶赶上了大会,不巧就错过了二位,没料到这……。果然老话说,不是你的,争也没有用。”折风画的惨白的脸上扭出来一个苦笑。

方木原本抱着手臂一言不发,突然插进一句话:“折风师太最近得罪了什么人了吗?”

折风“啊”了一声蹙起眉头,摇摇头:“没什么得罪的,我做的原本是赔笑生意,要说同别家的竞争关系是有的,剪了我头发已然太狠,但更深的仇怨也没有罢。”

 

“你在想什么?”邰伟贴在方木耳边小声问他。

“怎么尸体早不落晚不落,恰好折风师太跳舞就被扔在这儿了?是可能是巧合,不过我怎么都觉得不太对。”

“行,那这条线咱也记一下吧。”

邰伟话音未落,一个中等身高的瘦削身影急急地走了过来。

“方兄,邰捕头,你们怎么来这儿了?”说话的人本来来势有些急切,话出口便成了几分尴尬。说话的人叫武胜杰,是藤城本地的秀才,家里是有名的富商。武秀才做学问一般,早已经常年在暗中打理家中生意,倒是出名擅画,尤长于细笔花鸟。

邰方二人回身见了礼。邰伟打量了他一番,笑道:“折风师太说那位工笔好的客人,该不会就是武秀才你吧?”

武胜杰一听不仅未显窘迫,反而有几分自得:“正是小生。也不瞒您二位,我同折风相好日久,若同那婆子商量好了银钱赎她出来,到时请您二位吃酒。”他一拍脑门,“闲话稍后再叙,小生要向您二位申诉。小生妹妹自小就是个性子野的,听我在家里说要纳个人回来,嚷嚷着让我带她去这花柳街逛逛看新鲜。父亲常年外出经商没人管她,我被缠的无法了,就让她换了男装,这几日都在这桃花镇上盘桓。今晚有表演,我便在自家开的客栈内为折风彩绘,让我那妹子自己去玩,本来以为看完表演要回来了,没想到我回去了仆役们都说没见着,这也不知是去哪儿了?”

邰伟一听了开头,便隐约有了预感,当下笑也没了,起开身子露出后面台上的尸体:“武秀才,你来看看。”

武胜杰往后一瞧,先瞧见了衣服就开始嘴唇打颤,眼睛越瞪越圆,反复看了几遍那尸体发紫变形的脸,大喊了一声,险些晕过去。

“这下身份出来了。”邰伟一叹气把烟杆摸了出来点着转过头去。他最不爱看这种亲属认尸体的场面。

方木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们,动也不动,如黑夜里的星星。

邰伟招呼负责的先把尸体收拾走,一揽他的肩。“算了,先去休息一阵,明儿早再说。”

 

邰方二人随着失魂落魄的武胜杰抬起了他妹子的尸体去了武家客栈。武胜杰好歹也是半个生意人,家学渊源,不管心里怎么样,面上已经镇静了不少。

武秀才自述他家里人丁不旺,他的父亲只出了自己和一个妹子,妹妹从小娇生惯养,断然没有自寻短见的道理。邰伟跟他客气了好几句场面话:“可别折腾了,这时候没干嘛的都睡下了,安排间房给我兄弟两个睡半宿,明儿天亮我们就回去,然后就派人手把这儿封起来,不让凶手走脱,那肯定肯定的。”

今儿晚上客栈爆满,武少爷临时腾了自己一间客房出来。

 

“嗨,这事儿闹的!”邰伟苦笑,同方木碰杯。

“你真要把这镇子封起来?”

“怎么可能。这儿出入的非富即贵,邢大人出来都不一定能招架住这些少爷公子的,他们回不了家闹起来,我怎么扛的了。不过好歹这儿进出都有名单登记。”

方木嗤笑一声。“有名单你还能上门查人了怎着?”

邰伟也是无奈:“方神探,不如给个肖像路线?”

方木手臂撑着脸,已经陷入了自言自语中:“说不通。在这种地方杀一个女孩儿,究竟是图什么?”

“仇家吧。”邰伟说,“她父亲哥哥生意场上的事。”

“生意场上的事,为什么不绑走她父亲和哥哥?而且真要是仇家,对一个女孩儿,手法也是……温柔了些。没有强暴,没有殴打。她几乎没受什么苦。”

“所以你说是女性?情杀?”

“情杀巴不得找不到尸体才是,哪怕展示出来,也是羞辱的成分居多……,但是我感觉不到。”

冷静,有计划,条理分明。对这个作为道具的少女却没有负面的仇视,甚至有几分歉意。

方木沉默下来,只是自顾自地一杯杯倒酒。

 

邰伟倒是怕方木醉了;可他自己酒量原也说不上多好。自斟自饮了几杯,回头一看,方木已经趴在那张小榻上睡着了。

方木发丝细软,乌木一般的颜色铺了他一枕。从窗外夜空飘进来几枚淡粉红的桃花花瓣浮在他发间。他本来就有些苍白削瘦,眼底下都是淡淡的青,邰伟一向知道他睡眠不好,不晓得前几日又熬了几宿。梦里也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邰伟竟然无端地觉得有些怜惜。

“你这小子,怎么心事那么多呢。”

他一边说,一边叹着气把花瓣拣出来。方木似乎被他吵到了,半醒半梦里有些不满地翻了个身,边揉着头边含糊地说:“邰伟,别闹我。”

方木原本生的就端正清秀,平日里的冷漠锐利被半眯眼睛揉着额头上红印的动作遮住了,酒都没完全清醒过来,动作有几分迟钝。

窗户开着,夜风里有桃花的香气。

他眼睫修长,上面沾着的细碎水珠随着动作微颤,底下是黑白分明一双眼睛。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

邰伟心里一抖。

 

那些流水一样的画面,喝了酒却仿佛浮了出来。

“什么粗人莽夫,说了你也不懂。”

“你以后得服我。”

“就差一步,我又晚了一步……”

“十里灯花如昼,原来是这样的。”

邰伟,邰伟。

反反复复的叫他的名字的样子,骄傲的,调侃的,哀戚的,怔忡的。

 

心跳的越来越慌,如百千鼙鼓动地。

 

方木叫了两声听不见他回应,抬起脸来瞧他,他直觉邰伟有几分不对劲,他共感情绪极好,隐隐被感染的都有些焦躁。“你怎么啦?”

邰伟的眼神躲闪起来,遇见方木的目光像一尾鱼碰到了池壁,倏地游开。

他转身,大踏步地出门。“去个厕所。”

“别走,你这是要同我说什么谎?”方秀才抱起来手臂,“眼睛向右上方看是想借口,音调突然高了八度是自我强调,说话没主语是本体否定,我脸上有花?”

邰伟只好停住脚。

他实在没法回头。

“我……”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突然抬腿就走,几乎落荒而逃。

方木立在他身后,怔怔地抱着手臂。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