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提灯

“当着全场十几万双全神贯注的眼睛底下,魔术师完成了自己职业生涯中最完美的一场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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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天/叶王】入道云

*非原著向/娱乐圈paro


Chapter 01 长绝

 

从小小的取景框往外看,影视城的天空只剩下漫长无尽的青蓝。

王杰希蜷着背猫在镜头后。

 

叶修饰演的侠客主角一步一步从深深庭院往门外走,一身白早已透成了红衣,赤脚踩过一地柔软的泥泞血污。

他脸上却没有一丝血,凝固得像戴了一整块石雕的面具,黑色的眼直直地透过眼眶的两个洞往前看,那里面既没有手刃仇敌的欣喜,也没有回忆故人的怅惘,寂净空无一物,只烧着复仇的鬼火。

他仿佛已经不是人,而是红尘里一盏飘摇的孤魂,只靠着复仇烧着自己。

一柄素面伞被他抱在怀里,其上鲜红尚未暗沉凝固,自银亮伞尖一滴滴顺着伞面落下来。他步至门口,抬眼望望灰蓝的天空,低头撑起了伞。

唰的一声,血花随着撑开的伞面飞溅开来。

好一幅泼墨桃花!

 

《长绝》是嘉世家的老牌编剧吴雪峰写的武侠复仇剧,奔着年底的金光奖去的。电影开机不久,这一段是男主角梁万里孤身一人,以独门武器一柄银丝伞杀尽与当年事相关的一位大人物阖府上下。

这一场戏结束了,叶修尚立在那里,一排助理匆匆忙忙跑了过去。在此起彼伏的“叶哥”中,王杰希靠进椅子,目光依旧定定地锁在被助理们簇拥住的叶修身上,看他渐渐从角色中脱身出来,顾不上换衣服就忙忙地从身边人那儿找出一根烟,渐渐走出他的取景范围。

就仿佛注意到什么了一样,在彻底离开他视线之前叶修转过头往王杰希那儿看了一眼。叶修的戏妆还在脸上,那一眼像是平常的他又像剧里一心为友人复仇的男主角。

 

一种漫不经心的危险。

 

今晚上没准备拍夜戏,一干人上了车回去休息,王杰希靠在车窗旁假寐。他本就是被叶修借出来的,剧组上下就没有熟悉的;他性格又偏冷少言,更习惯在镜头后面看人。他虽然在这个圈子里还有几分新,自己的履历却很漂亮:自B市一所有名的电影学院摄影系出身,在校时也拍过几部小制作的文艺作品,画面一贯用色大胆视觉冲击强烈,之前更是以一部在国外拿到最佳摄影的电影打响了“魔术师”的名号。

而叶修同嘉世此时正是庞然大物。王杰希看过叶修所有的片子,叶修十几岁离家从龙套演起,短短三四年便混出了名头,最红的时候连拿三届金光奖影帝,连带着让当初一狠心在叶修身上押上全部家当的嘉世也风生水起。

刚回了酒店——嘉世如今正豪富,陶轩是个会享受又舍得的,王杰希也被分了一个自己的房间——他正想明天几场戏的镜头,正好听见敲门。

“去吃夜宵吗?”叶修站在门口,身后冒出一个长发的漂亮女孩,不是苏沐橙又是谁。

剧组一大帮人勾肩搭背往外走。王杰希打过招呼后便一路无声地观察着叶修。

一出了胶片影像,叶修那个人仿佛是与电影里那些个光华灼灼的角色分离了,没有丝毫咄咄逼人的气场,只是一个穿着件淘宝爆款的普通男人,满不在意到甚至连墨镜也没戴。淡黄路灯下叶修偶尔侧过头同他说话,语气也是闲聊,王杰希能嗅到淡淡的烟草味:“今天这一段我看了,不枉我把你从林杰那儿借出来。”

“叶神谬赞。”王杰希说的内容客气,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谦虚的成分。

叶修又瞧他一眼:“不用这么生分,说起来前年我去B影进修过,也是校友,是吧大眼儿。”

对方这样放低了姿态,王杰希自然也不好继续端着。

大排档里杂七杂八的摆了一桌,王杰希正对着一盘香辣蟹。他剥得精细,长腿一架端坐在塑料椅子上只听不说,八风不动,手速飞快,剥蟹的一双手倒像是穿花蝴蝶。叶修坐到了他身边,边自己剥了蟹子吃,边偶尔递给再过去的苏沐橙几块肉,自己吃得竟不比王杰希慢。

苏沐橙笑吟吟地吃了,单手撑着桃腮看着他们俩。王杰希自诩手速快,叶修却是少有的能同他相较甚至隐隐压他一头的人。不知为何两个人剥得都越来越快,竟隐约有了比赛的意思。一小碗蟹肉叠在碗里也没来得及吃,黄色灯光底下映出来红白的油光。苏沐橙看了一阵,“嗤”地笑了一声,伸筷子熟练地把叶修一整碗剥好的都夹走自己吃了起来。两人都一怔。叶修反应迅速,立即快手从王杰希碗里搛走了一半进自己碗里,见王杰希鼻尖上一点透亮的汗珠,从桌上拿了餐巾纸给他:“大眼你太客气了。”

王杰希刚出校园没两年,愣是没见过这样的,眼看着叶修就吃了一大口下去,一时无言以对,只好低头吃菜。他边吃边转过脑子心里思忖,苏沐橙作为嘉世的当家花旦,演的正是女主角燕雪衣。她是嘉世或者说叶修一力带起来的,长相甜美、演技出众、性格又亲切大方,拥趸众多,《长绝》的消息刚出来时她和叶修的绯闻就恨不得日日呆在搜索榜首。想到这儿,王杰希以摄影师的专业角度偏过头端详着那张素颜,心里想确确实实是位难得的美人,不过绯闻倒不确实了,只觉得比起情侣她同叶修相处太过亲切熟稔,更像是兄妹,倒和这部剧的人设有几分不谋而合。

《长绝》这个故事中,叶修所饰演的男主角梁万里年轻时有一至交好友燕未彻。二人在携手游历时好友不幸被害,死里逃生的侠士只看到了友人尸身,痛心之余葬了朋友,又抚养好友的年幼妹妹也就是女主角燕雪衣,从此改名更姓蛰伏起来意欲为友人复仇。

说多都是剧情背景,这部片子作为一部聚焦在观众体验的3D商业武侠片,有很大一部分内容在于梁燕两人一个个杀上门后各式各样复仇的打戏,且不论这些做贼心虚的小boss们为什么要守在那儿不跑等仇家上门杀过来,单说主角一派的“真主角被打一定不伤脸”就不要在意那些细节。

但画面的确是十足十的好看,接连几日拍的都是这些打斗场景。王杰希切镜头切得极快,衣袖翻飞如骤雨,兵刃雪光银亮如群燕舒展羽翼掠过画面。整个场景都是青灰色调,唯一丝丝缕缕的艳色是沾在剑上的血。一旦叶修上好妆站回场景里,那些日常的怠懒就像阳光下的积雪一样消散而去,他像是场景里的剑、石、花木一样贴合着作品存在着。

表演时的叶修能给任何人他想看到的一面。王杰希听说过这句话。

 

这一日王杰希是早早在雨声中醒的。虽是春暮夏初,江南清晨尚有几分清凉,酒店外面暗香幽幽,再过几日,怕是要到连荼蘼花都开尽的时节了。王杰希出去转了一圈,衣上就染了盈盈的香气。刚坐下不久,叶修就孤身一人出现在他右手边的沙发上。

远方有隐隐的雷声。

一个脸上堆满了笑、殷勤地叫着叶哥的男青年也跟着走了过来,叶修脸上没什么表情,一贯淡淡地把嘘寒问暖的人打发走了。王杰希记得这是刘皓,嘉世指给叶修的经纪人。做摄影师的一贯会关注到微表情,刘皓转身离开时背对着叶修,王杰希却看到了侧面,那个表情让他很不舒服。待人走了,他便对叶修说:“要注意那个经纪人。”

叶修抬眼看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诧,王杰希就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都说交浅言深疏不间亲,娱乐圈里更是如此,一条舌头足够让人上天堂又下地狱。他虽然私下关注了叶修好些年又是好意提醒,这句话说出去还是过分了。但他又觉得自己说得没错;这人最后走的时候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恶意。

叶修却一摆手止住他。“刘皓是公司现在的练习生,还打算过两年就让他做演员出道,不会一直在我身边做经纪人。”

叶修原本是想来跟他谈谈摄影走位的问题,莫名地被一噎,也不觉得冒犯。王杰希年轻得很,刚刚骑着扫把从天而降进入这个圈子,并且他分辨得清楚,王杰希为他打算原本是好心。二人坐在角落里都轻轻放过了这件事。导演也起来看了一圈,天依旧黑着,只好宣布今日下雨放一天假。众人皆欢呼导演万岁,随后该回去补觉的,回去做面膜的,回去正好再揣摩一下台词的,各自都往回走。叶修从口袋里掏出了个PSP给王杰希:“你手速很快啊,平常打游戏吗?”

“嗯。”王杰希也没接过,从包里摸了一个差不多款式的,联上机有些吃惊地“哎”了一声。叶修各项记录都高居榜首,但王杰希咬得很紧,还有几项纪录相差只在毫厘之间。

棋逢对手,对战起来就有意思了。

“改天介绍张佳乐给你认识,他也爱玩,就是总输给我,哈哈。”

“好啊。”王杰希正好刷掉新一盘,榜首易主。他带了点得意的神情一叩屏幕边。叶修低头,继续刷纪录大业。

结果这一天难得的休息,就是主演和第一摄影窝在一处联机打了一天游戏,谁都没休息好,第二天都有些背痛。

 

许是导演特意安排,拍结尾这一场戏也是拍摄的最后一场。

梁燕二人一同经过重重困难杀死许多仇人,终于打入锦衣卫总部,一路惊险到最后关卡,那传说中深居简出的锦衣卫指挥使,却是当年故人。

原来燕未彻当年被埋伏重伤,又被说动投靠天家,同意放弃身体而以神魂炼成傀儡执掌锦衣卫,梁万里这么多年的复仇仿佛笑话一般。

他们都不再年轻了,自路往前走得久远,谁能肯定旧人如初呢?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梁万里身上带了血迹,自眉到眼角上方有一道细长的伤口洇出红痕,鲜血竟然有了冶艳的妆感。一个身影从重重屏风后面转踱出来,傀儡不会老依旧是少年模样,旧友笑意盈盈地欢迎他。

“万里。”他唤。

王杰希在这里用了一个近景细节观察叶修从惊愕到茫然的眼神,鬼火被一瓢冷水浇透了,不甘心地拼命挣扎几下,闪着星火又渐渐熄灭了。镜头慢慢拉远到他伫立的身影,身后是一路的鲜血与阴影;他踏过多远的路才走到这里,为了一个早已经死去的人,可死去的人竟然还活着,像老爷看戏台上一般地看他一路隐忍奔忙,让他帮忙手下人的清理,叫一声好,扔上去几个赏钱。

他眼里没有恨,连恨也没有了。

王杰希险些没回过神,等导演心满意足地卡掉之后才反应过来。

这一张后期被王杰希做了海报。叶修往海报外看着,他的对面只有地上半张人的阴影。他眼里一霎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像湖水干干净净地退去,露出底下坚硬的黑色湖石。红烛跳跃在他脸上,纱帐低垂,风灯缭乱,“长绝”两个字深红色淋漓着,像陈黯的血纠缠在画面里的人与影之间,讲述着这个关于复仇、友谊、爱情和背叛的传统武侠故事。

 

王杰希心下猜测,可能是他看的那一眼太过凌厉了。

而王杰希一向是个偏爱危险的人。

 

Chapter 02 云中渡船

 

前前后后一共拍了三个多月,《长绝》的拍摄完成后,王杰希回了B市。正巧天气也热了起来。

B市的夏天比南方来得更猛烈,像是孩子,急吼吼地扑过来,拼了命打滚折腾,掉下一身尘土。王杰希还在学校里时就在微草做实习生,随着林杰的离职,摄影方面他很快成了头儿,眼光和身价愈发高,一般普通小制作请不起他出山,好本子又难求。推了几个本子给自觉有潜力的新人,王杰希的重心开始转向大局上的掌控,偶尔接几期《微草》的杂志封面或者短片MV,说是这行压力大,但做的是他喜欢的职业,不能不说日子是合适的。

只是现在的演员和模特大多不够让他满意,新生代腰细腿长各型各款的俊男美女多如过江之鲫,却缺乏镜头下表演的才能——王杰希一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标准过高问题——这使王杰希不由开始怀念在《长绝》剧组的时候。无关剧组环境,只是与演员的合作上。

叶修仿佛是为镜头而生的。

他抬起头。这个他刚刚想起来的人正站在通道口。

 

有什么能比你正在想一个人,这个人就出现在你面前更令人惊奇的呢?

 

“有个本子想找你。”

叶修来得太突兀,招呼也没打,一个人也没带,据他说酒店也没订。王杰希只好开车上了路,在漫长的B市车流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歪倒在副驾驶里的人说话。

“不如去哪儿吃点什么?”他搭在方向盘上的食指轻轻敲击着黑色的皮外套。

“不用忙活找,我是北京人。”

叶修几乎从不说起他从前的事情,他的出身一直也没曝光出来,王杰希几乎以为他是杭州本地人,没想到他十几岁时就南下走了一千三百公里。

“是吗。真远。”

他真心实意感叹,听起来没头没尾,偏生叶修答了:“当时没想什么,就坐了最近的一班车。”

王杰希按亮了车载音响,曲子接着上一首响起来。

“《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这是哪个版本的?”

“Rin’的和风版。”

“比原版轻快了不少。”

“原版太重了,不适合日常听。”

尺八和三弦的声音交错在狭小的车内空间里,撞击到玻璃上再转折回响。比起原曲钢琴的深沉凝重,日式乐器的清丽音色更为小巧精致。

“旋律真动人。”叶修说。他随手摘下帽子和墨镜。

“是啊,坂本龙一的巅峰。”

“为什么?”

王杰希停了停,思索了一下:“完美的时刻难以复制吧。每个部分共同架构成一部电影的结构,填充细节。比起电影完整的叙述,音乐更多的时候是在描述‘感情’。对于劳伦斯来说,那个圣诞节无可复制,那份爱意也同样。每一个部分都完整的作品……导演、演员、配乐、摄影,都完美无缺的东西是不存在的,但总有可能有让人能在感情上觉得‘这一瞬间达到了完美’的时候。而在这一瞬间之后,就从山崖上坠落下来了。”

“这也是我来找你的理由。”叶修回答他。

“剧本在哪里?”

“我写了大纲,边吃边说。”

“好。我听说东直门开了家面馆,上车饺子下车面给您接风?”

“我这不是来叨扰你几天,不用什么忙,出来一趟也不容易,在你家搭个伙就行,我出一半饭钱。”

“叶神客气什么。来都来了,当然我做地主。”

“那好,天气这么热,我们吃火锅吧。”

“……成。”

 

王杰希不常回家。他干起活来就是工作狂,常跟同样单身的员工们住公司宿舍里,一张床一间浴室跟着吃食堂,半夜起来有了灵感也不用打电话,出门敲隔壁就行了。很多单身汉都这样,叶修在嘉世那边也差不多:即使陶轩给他买了H市的什么湖景豪宅,圈里大家都知道叶修根本不住那儿,就是糊弄外面人的。王杰希的公寓在顶楼,他进了屋去翻冰箱,大冰箱双开门,翻上翻下,终于从最底下一层冷冻翻出来半条鱼,忘了什么时候别人送的塞那儿了。叶修一进厨房,就看他和鱼大眼瞪小眼。

“别看了,下面有超市,去买吧。”王杰希若无其事地把死鱼转手扔垃圾桶里。

 

“叶神有什么喜欢吃的吗?”

“什么都行。”

“那正好,我也是。”王杰希拣常见的食材拿了些。两人杂七杂八地在楼下超市里买了一堆火锅材料,真方便,现代生活就是好。

收银小姐盯着他们一件件把东西从购物车里拿出来,边扫码边迟疑了半天,险些扫了两遍,最后终于问出口:“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叶修大神吗?”

叶修平常和演戏时瞧着差别太大,收银员看着也不敢认。

“啊?我不是那个影帝叶修,不是我跟你说啊,好多人都说我跟他像!”

王杰希边从手推车里取食物边看他在前面唬得收银员小姑娘一愣一愣,忍下嘴角抽搐,跟着开口帮了个腔:“是啊,现在哪有这么不修边幅的影帝,瞧着跟三四十似的。”

叶修听了也不恼,伸手就把王杰希拽了过来,指指他的脸:“你看,长成这样的,能混演艺圈吗?”

收银员呆呆地看着王杰希:“哦……”

王杰希啪地就把叶修的手给拍掉了。

 

不知是什么类似猫头鹰的天性带来的兴趣,王杰希喜欢高处和飞行。他公寓买得足够高,虽然B市常年不见天日比过蜀犬吠日,但有时夕阳全扑下来的时候,透过落地窗,满地都是流淌的金红色。他把餐桌放在这里,可以花很长时间坐在窗边凝视光线的一丝一缕变化。

因有客人来访,他只穿着日常一件墨绿色的衬衫。房间里看是黑色的,偶然光线照过来,衣边游过一道青翠碧绿的流光。因为干点活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外面一条米色的围裙系好,刚好勾勒出他的腰。王杰希做饭不算熟练,但是处理食材的动作姿态都很标准。他完全不能理解那些“厨房杀手”,按菜谱一步步来,怎么都能吃。

王杰希把火锅架上电磁炉,拉着线扯到客厅时,叶修正坐在他一贯坐的那个位置上看窗外。

今天天气不好。不提粉红色的晚霞了,太阳整个都隐没了,远方暗色的云厚厚地堆叠了一层。

“那个是入道云。”叶修说。

“什么?”

“就是雷云啊,要下雨了吧。”

沉沉的云像灰色的乌鸦结成的阵群,几乎能听见它们仰起头发出的嘶鸣。雨欲来。

放在窗边餐桌上的砂锅煮沸了,王杰希把电视打开,声音和光线一下子就显得房间里满了很多。

电视上放的正好是《长绝》的宣传。叶修一向不爱做这类事情,他出场只有短短的几分钟。节目主持人是圈内有名的御姐女王楚云秀,以犀利直率的主持风格而拥有一大批八卦心强盛的忠实观众——当然大部分问题会沟通好不会真的问到让人尴尬的。楚云秀看似咄咄逼人的表相下也相当缜密。

“对于叶神来说,梁万里这个人物的塑造有哪方面特别吗?”

“没有。”底下零星有几声没憋住的笑。“我觉得梁万里是一个很平实的人物,虽然有时候看起来有些偏执,但在他的逻辑里都是非常顺的。在他的世界观下重要的并不是家国天下自由啊尊严啊之类的东西,而是感情因素催促着他一直往前走,但却在这个过程里让他对社会造成了冲击。”

“那也真是很感人的。我们看到预告片的时候发现叶神在这部戏里有很多的打戏,拍打戏的时候有什么难忘的事情吗?”

“特别难忘的事儿?……啊,威亚吊久了太痛了,特别想抽烟。”

“下一个问题是粉丝选上来的哦,自从上映以来,网上可是已经有很多Fans写了梁万里和燕未彻的粉丝作品,不知叶修大神是怎样看待他们之间的感情的呢?”

“从两肋插刀转变为插对方两刀的关系。”这次底下观众的笑声是爆出来的了。

楚云秀也笑:“您的意思是从相爱变成相杀了是吗?”

“或者兼而有之。梁万里和燕未彻本来就是当年情谊深厚,”叶修在这个地方停了一停,代词发生了微妙的转换,“‘我’需要他,失去他就像是失去了‘我’人生的很大一部分,之后‘我’变得不那么完整了。但你永远无法彻底认识一个人,‘我’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看到他新的一面,这一面冲垮了‘我’很长一段时间里人生的意义。但即使是到了这种时候,曾经为了朋友所愿意付出一切的那个‘我’依然存在着,这是结局走向开放式的原因。”

王杰希坐在高背椅里滑手机,一下拉刷新微博就发现上面刷满了“叶神好懂!!!”“我叶真大手!!!”以及“官方青天好高”“天啊所以是替身梗吗”等莫名其妙的评论,一不留神就刷了五十多条出去。王杰希转头看叶修,他正用筷子使劲从砂锅底把牛肉翻出来,身上穿着松松垮垮的淘宝T恤。

“确实很难完全认识到一个人的每一面。”王杰希心情有些复杂地想,然后猛然意识到,叶修刚刚捞走了最后一片肉。

 

正应了天气,还未入夜就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王杰希把窗帘拉好。住在顶层最好的地方就是可以享受下雨天。王杰希自己动手在阳台上砌了一片青瓦,雨滴击打的声音格外清晰,整座房间都被笼罩在雨声里面。他开了一盏暖沙色的落地灯,两人相对而坐,几乎有与世隔绝的错觉。叶修把初稿给他看,说是一部未定稿的小说,作者去世了,还没起名。

开头就是一个年轻人的喃喃自语。这个故事非常具有王杰希的个人风格——不是他在微草蒸蒸日上、率领一干人马拍出的那些叫好又叫座的作品,而是更早的“魔术师”风格,接近那部惊艳众生的《守夜人》。剧情以梦境为大部分剧情的发生地,开放性非常高,给了摄影非常大的发挥空间。

王杰希迅速地在头脑里构架场景。大部分故事发生在一片茫茫的白云之中,他的光影使用得极为大胆,极尽力气泼洒出去,云上与云下色差对比分明到触目惊心。

叶修给他看的本子还没有命名。

“叫《云中渡船》吧。”王杰希说。

但暂时没法拍,因为这个故事实在是太小众了。王杰希只是把它收了下来。

那时候他们以为彼此都年轻,前程远大,目标光明。稍许搁置下计划也不算什么,因为总有许多时间足够弥补。

这段时间他们一直耗在彼此身上。

夏天来B市旅游的人多如海水滔滔,两个男人就像落入了浪花的两滴水一般无声无息,从紫禁城的红墙一直摸到颐和园的玉带桥。

一路走到园中天色突变,小孩儿不止打滚了,这是要哭闹上。两个人急急忙忙避进一间亭子里。

衣服还好只是溅上了些雨点。

“上次来还是小学的时候学校组织出游。”王杰希说。

“小学的时候集体活动我早就都翘了,假装我爸爸签字,让我那个双胞胎弟弟给带去,等爸妈都上班了我再偷偷溜回家。”

“果然是三岁看大七岁看老。”

“可不是吗,我幼儿园上台表演白雪公主童话剧就得了一等奖。”

“你演王子吗?”

“不我演王后。”

“咳……”王杰希正喝了自己带来的茶水,闻言险些呛着。

叶修却慢悠悠往下说:“王子那个角色又没什么意思。”

他语气太随意自然,王杰希听不出真假,再抬头就正好迎上他眼睛。

叶修静静地看着他。

叶修做演员的,眼睛生得好,不算大,但是很亮。他眼仁比旁人多一些,掩去了随意的时候,凝神时有特别的专注。

仿佛被世界看在眼中,有几分真假,做不做得数?

青叶碧绿,雨帘自半空中悬垂下来,白噪音沙沙地响彻天地,云上人手里撑船的桨划过云面,水滴互相摩擦,应当是这种声音。

王杰希蓦地起身。

更多的时间里他们待在家里,宅男躲避阳光的程度好比新鬼。王杰希猜测自己的厨艺突飞猛进,游戏记录也交替着攀升。在一起看电视剧集的时候两个人的想法常常不同,有时会险些吵起来,但回过神又觉得好笑。

一个人看电视,和两个人看,终究是不同的。

他们一同去了电影首映。在温暖的电影院里,叶修的手指隐秘地握住了他的手。

这已经超过了。

不过他并没有抽回,任由叶修握着,手心里渐渐凝了一点汗水。电影很好看,他自己拍的,可他不太记得具体内容,只记得那一个半小时,有一点温热从对方的手心里烧过来。

 

《长绝》获奖已经是十二月,快要元旦了。

最终也算票房口碑双丰收的牌子,王杰希凭借这一部作品拿到了他的第二座最佳摄影,亦在圈中巩固了自己的位置,顺便让那个自从林杰离职就一直有些抱怨情绪的方士谦没什么怪话可说了。只是这一年电影圈中群星闪耀佳作迭出,《长绝》的其他奖项都是提名,没有获奖,新任影帝是霸图的韩文清,以雷霆之姿成功狙杀了嘉世。比起从前连续三年获奖,嘉世老板实在有所不满,连局外人都看得清。

后来的人感慨这一年的金光奖是史上最星光熠熠的一届。观众们都很为这一年远远高于寻常的水准欣喜——或者也有叶修连续三年称王所压制出的反弹情绪。那些号称五十年遇一个、自出现伊始就注定能在影史上刻印姓名的人物,这一年井喷似地爆发了出来,这一年也因此被称为演艺圈的黄金时代。

但同样,这一年也是事实上更新换代的一年。

 

Chapter 03 星空

 

这几年他们也都有几次合作,只是相聚的时刻比起漫长的基数而言不算什么罢了。

 

随着黄金时代的到来,那些传说中几十年一遇的天才们纷纷涌入这个外表光鲜灿烂的圈子里。霸图强势,蓝雨崛起,煊赫一时的皇风衰落下去,烟雨、虚空等第二梯队仍然苦苦支撑。这几年王杰希成了微草的掌门人,不提身价问题,他要做的大方向掌控更多,真正自己出马掌镜的时候也更少了。

 

“烂片王叶修!”

黄少天在微博上转发并附上了一大堆口水话。照片上,巨大的横幅打在嘉世公司外面。王杰希只觉得荒谬得要命。嘉世的公关部门都死哪儿去了,真不管他们的王牌了吗?他无论如何不能理解这种自毁城墙的行为,虽然叶修近几年的表现确实不怎么好,拍出的新电影也大多既不叫好又不叫座,甚至去年和一位知名导演合作的文艺片,格洛莉亚影评网原本8.7的高分随着上映时间一路跌落至5.6。

知名演员的问题就在于他们名气太大,有多少人因为他们的名字来看电影,就有多少人需要他负责一部电影,即使他并不万能。

王杰希没落过叶修的每一场戏,隐约猜得到叶修的情况。

 

苏沐橙来B市拍一段外景,在南锣鼓巷的一家私家菜馆和王杰希约出来见了一面。

她是最早知道叶王关系的人之一。

她涂着精巧指甲油的手指捉在陶瓷杯上,脸上的妆化得很浓,试图掩盖显而易见的气色不良:“秀秀私下劝了我离开嘉世。不过,我一开始只是因为我哥才进的这个圈子。”

王杰希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哥哥指的并不是叶修,不过他没追问,有心的话可以查到,苏沐秋是叶修最早几部片的导演,后来出了车祸。

前几年他们还会常常吵架,吵得仿佛要到天荒地老也不肯低头,再睡到一张床上和解。这几年却靠着彼此的工作越来越忙。王杰希词条的代表作后面接了一行又一行,叶修的光辉却渐渐黯淡下去,被更多的光芒掩盖。

他想着苏沐橙说的话,王杰希总是自信能足够坚硬应付一切,但这次不了。他知道苏沐橙的意思,但叶修并不在,他不想回复。他给自己批了张假条。

 

世界足够小,飞来飞去,仿佛地球村落,早起在杭州饮茶,傍晚在北京吹沙。王杰希这样的事情干多了,只是大多时候总是为了谁或是为了哪个要拍的场景。在这个圈子里待长了,太多人物烂熟,久到疲乏。景色却能千变万化。

 

王杰希在这里住下,只带着他的相机。每天清晨起来,吃过烤面包和玉米片粥,他便带着午饭的咸肉三明治在外面冰冷的空气里四下走动拍照。旅馆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可爱妇女,鼓起的两腮红亮,强行塞给他苹果馅饼作零食,生动画面拿起相机随处可见。他已很久没有以这种毫无目的的方式拍东西,仿佛回到大学时代,脑海中充满了千奇百怪的奇妙念头,配合着新鲜柠檬和特基拉。

他依然记得关于《云中渡船》的内容,比过去沉浸在工作里的几年都记得清晰。

一直喃喃自语的年轻人在云中行走,遇见撑着渡船的人。在漫无边际一般的云海里,两个人相对,经历了无数玄奇瑰丽的画面,最终到达了另一边岸上,渡船上的人拒绝了离开这条船,重新回到了茫茫的云海之中。

“愿你在此。”老去的年轻人最后说。

 

生活不是言情小说,经历悲喜跌宕,有一个Happy Ending作为最后的奖赏。皆大欢喜还是惨淡收场,区别完全在于故事在进行到哪儿的时候停下,而人生总要继续。

现代社会好虽好,却无处可走,逃到地尽头也与世界牵连。

“听说了吗?叶修和嘉世解约了,他付了一大笔违约金,净身出户啊啧啧啧。”

王杰希接到消息时各路媒体早已吵翻天,手机响来响去,圈里知道他和叶修关系的、不知道的连番轰炸,唯独事主遗世独立飘然扁舟去,苏沐橙闭口不言,谁也联系不到。

他最终没忍住把手里的消息统统看了一遍,算得上有些吃惊。以前的事情他多少清楚一部分,叶修当年年轻,和嘉世签的是行内俗称“卖身契”的那一种,要解约,不止伤点荷包口袋,分明是连着血管神经生生撕下肉来。

嘉世如今觉得他没用了,想毁了他。

王杰希猜叶修在签合约的时候想的肯定是在嘉世终老,也没想过他们最后会走到这一天,就像情浓时很难想象签下五十年婚约的恋人终成怨偶,等闲离异不得,搞到对簿公堂,设计诬陷又有转折,旁人看过去,曾经的羡煞,如今都是笑话。

谁又错了呢?当时分明以为一辈子。王杰希觉得太阳穴又疼起来,再出来时把手机丢在房间里。

这样的消息收到手里,而叶修依旧没对他提过什么。他们原本就不如寻常小儿女一般黏腻。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联系过对方,亦不记得对方有多久没联系过自己,或许已经长过了可以自动默认情侣分手的时间距离。

这样反倒不敢联系了,没说再见,怕等着最后说一句话却是再也不见。

记忆飘回很多年前的夏日,叶修在采访的时候回答:“你永远无法彻底认识一个人。”王杰希心想,的确是这样。

最终他像个局外人一般,同许许多多的观众观看谢幕表演。猩红天鹅绒巨幕拉上,掩盖了荼蘼花香味的狼藉散场。

 

叶修来那一日,王杰希正在育空河边拍风景,捕捉到大块的冰雪坠进湍流,白的接近于蓝,在河岸的另一边,远处有一只北极熊正缓缓走过冰原。

穿着冲锋衣的叶修摘下风镜,他脸上有一点显而易见的疲惫,比起从前在嘉世有一批专人打理的时候颓唐了些,但精神很好地冲王杰希招手,叫大眼儿的神情自然得仿佛他不是穿越了几万公里来见他,只是在B市相见约他喝个下午茶。

 

在当地的小酒吧,壁炉里火光熊熊,木柴里一定搭配了小块的苹果木烧,丝丝缕缕的甜味儿顺着温暖的空气蔓延开来。光影是一种暧昧的艺术,把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填充得密无缝隙。只穿着胸罩和热裤的金发女郎在台上唱歌,口音太重,他们俩什么都听不懂,便隐在吧台旁共同看窗外橙红色的落日。极夜将要来临,太阳在地平线磨磨蹭蹭地下落,等待在半年之后再重新升起。叶修给王杰希点了黑俄罗斯,给自己要了一杯白水。

咖啡糖浆在喉咙口烟花似地一炸,随之而来的伏特加温暖滑润地顺进胃肠。王杰希酒量好过叶修,但也不行,两杯下来就开始犯晕。酒精统统融进胃壁,饮酒却更渴,舌尖不自觉地滑过唇边润湿薄削的唇,他在灯下看起来别样的孤清,像是另一张屏幕外的画里人。

叶修手肘靠在黑胡桃木的吧台上,撑着头看他:“你这样舔嘴唇,看起来很好吻。”

“那就来。”王杰希半眯着眼回答。

叶修丢下指间的烟,吻上他。

有一个说法是抽过烟的人接吻会感到甜味,对方会感到苦。缭绕的烟气蔓延过他们的口腔,顺着潮湿的舌尖渡进喉咙,尝不出甜还是苦,或许因为两者皆有,只是柔软而黑暗,仿佛眼前蒙了布失了光感。没人认出他们,有邻座大胡子的斯拉夫人吹了声口哨,淹没在纱幔一般的黄色灯光下。

他们跌跌撞撞地回到旅馆,连澡都没有洗就滚到了一起。他乡的陌生感,在混合着酒气的深蓝色床单上被冲撞成凌乱的碎块,即使是王杰希借着酒劲主动骑上去的姿势也比想象中失控,痛觉下降,贴合的心跳快到不可思议,伴随着身体像条船在欲望里载沉载浮,随时都有可能被一个浪头打翻,但荷尔蒙控制之下,却又觉得没什么不好。

第一场结束得太快,就像天边深灰云层累积的暴雨在空中炸开,伴随着呼啸的风声砸在地上。后来雨势才转为平缓,繁密地一道道落在身上,挣脱不出,只得共同深陷下去。

过了半夜,王杰希的酒意渐渐消退下去了。两个人缩在各自都崩坏了几个扣子的皱巴巴衬衫里,你一口我一口地抽烟。一时没有什么好烟,不过他们也不挑,两根烟的星火随着呼吸一闪一灭。

“我当时是看了《守夜人》以后注意上你的。”叶修搂着他的腰。

“那时候吗?”

“是啊,林杰一发现是你们微草的人,私下高兴坏了。”

“这我可真不知道,我上次收到他的消息听说他现在在非洲拍老虎。”

“这时候别说他人了,不如你说说我?”

“我还上高中的时候就知道你了。等进了电影学院,大学老师都爱说你。”

“那是,王杰希同学,睡到了男神感觉好吗。”

“当时没有那么长的前后眼,怎么能想到这儿。”

“那现在想想。”

王杰希指间夹着雪白的烟,开口勉为其难又惜字如金:“不错。”

叶修把头抵在他颈旁笑。

“合着你当时看我眼神不是我想多啊。”王杰希回过神来。

“大眼你啊容易想得太多了,自己反而会习惯性自动否定一部分。”

“在心脏上胜不过你,我可没觉得不好。”

今夜好像特别亮。酒店的浅色被单上汪着一滩亮晶晶的闪光。

“看。”叶修往上指了指说。

他们住的是顶楼,上面有一大面透明的天窗。王杰希第一反应是他们就这样没拉窗帘乱糟糟地搞到了一起,还好天窗上面总不会有人经过——然后他看到了叶修想让他看的。

这是人类在地球上所能想象的最深沉的黑暗。天上的星星此刻仿佛成千上万,在这里汇聚成缓慢流淌的星河,而此刻天空仿若倒挂,他们躺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俯视柔软黝黑的地面,一颗颗星子像被切割出五十七个面的钻石一样每一颗都璀璨地闪耀着。

王杰希被这幅精巧绝伦的景象震惊得说不出话,本能地想去摸相机,只摸到叶修的手,被对方牢牢握住,嵌进指缝。

“体验这稍纵即逝的一刻,把它保存在记忆里。”叶修在他耳边说。

“……真美。”

叶修顺着他耳边咬下去:“这些星球里,最近的离我们也有上万光年。”

王杰希反倒冷静下来:“你在说那个哪怕太阳毁灭我们也只能在八分钟之后才意识到的冷笑话,还是说等到光线传递到我眼睛里,那边已经毁灭重生了多少遍。”

叶修的指尖抚过他额头:“大眼你也想太多了,我只是提醒你一下在远古的星星下面别有感觉。”

王杰希闭上了眼睛,眼珠在眼皮下滑动。叶修的嘴唇在王杰希的眼睑上轻轻一触。

“这颗星星停在我这儿了。”

他们在亘古以来的星空下,接了一个无关情欲的、漫长的吻。                                                                                                                                                                                                                                                                                                                                                                                                                                                                                                                                                                                                                                                                                                                                                                                                                                                                                                                                                                                                                                                                                                                                                                                                                                                                                                                                                                                                                                                                                                                                                                                                                                                                                                                                                                                                                                                                                                                                                

 

叶王二人一同坐了第二天最早的一趟航班回国。在机场道别,叶修转机回H市,敲敲王杰希的肩膀:“等我回来。”

“我知道。”

叶修重视的始终都是演戏这件事本身。只是这份专注的初心有时候是最难坚持的。

这一点将魔术师封印回身体里的王杰希一直懂。

 

Chapter 04 天空倒挂

 

回国后不久,叶修又重新起了个公司。知情人透露投资人是个网吧老板。

真是不能再草根了,影帝的身份,快到中年,从头做起。

“还有什么比这还励志呢?”王杰希午休的时候听见刘小别在那儿说。他不动声色地停下脚步,听年轻人活泼轻快的京腔,一口气念下来十足像贯口:“咱来瞧瞧他的新班底,没演过戏的网管,看场子的流氓,霸图底层缺点同优点一样明显的小助理,蓝雨退出演艺圈多年的老演员,甚至还有咱们微草自己出来的成绩吊车尾没出路的练习生。现在行内都传遍了,简直像捡破烂一样,什么人都往回捞。叶神毕竟是一个人,他还能点石成金?”

然后听见周烨柏的附和:“可不吗,他当他是乔布斯,等做出一个新产品嘉世还能买他回去?两方撕破脸也太严重了。”

“是啊,行内大家都不看好,这也没法看好不是。”这个是肖云。

“小杰你怎么看?那个跟你关系不错的乔一帆不也被挖走了吗?”柳非八卦起来。

一直没出声的高英杰被点到了一愣,开口也慢了几分:“啊?我……我觉得本来公司跟一帆也没有正式签合约,他能去叶神那儿挺好的。”

王杰希自墙后转过来,果不其然地看到正兴致勃勃八卦的一干人等瞬间消声面面相觑。他面上只是不咸不淡地扫了一眼:“中午休息一下,下午还有事做。”

众人答应一声,纷纷作鸟兽散。

就在这样一种微妙的气氛里,兴欣工作室的第一部电影开始拍摄了。

 

果然,是个小成本电影。

《天空倒挂》是个犯罪喜剧片,是新被挖进兴欣的编剧方锐写的。方锐做编剧是野路子出身,原来是学生物的,但上学时靠着各种小聪明低空飞过,该学的知识啥也没有。恰巧他在大学的戏剧社混得挺好,在大学里认识了林敬言被他推荐去写本子,之后虽然不算红得发紫,也算是在这个圈子里站稳脚跟,又一路成了呼啸的金牌编剧,以冷硬派的传统黑帮片、犯罪片著称,和动作演员出身的林敬言也成了多年老搭档。但随着林敬言的年纪渐大,从前的暗伤暴露出来,最近几年一年条件不如一年,呼啸上层倒是格外理性,从别家挖了新人来填补林敬言的位置。老人家该让位,在哪儿都是这样,演艺圈从来就是一代新人换旧人,前浪死在沙滩上。

只是唐昊虽然年轻健康打戏极漂亮,却是个人色彩很强的演员。方锐作品里浓烈的嘲讽情绪和反英雄的小人物色彩,以及在满屏幕嗨过后后现代沉默的荒诞感,在尚青春气盛到恨不得每分钟都闪光的唐昊身上丝毫展现不出来,而唐昊也看不惯方锐原本的行事作风。霸图公司接手林敬言是为了冲金光奖组成他们全明星的豪华阵容,一贯没有拍摄犯罪片的计划,而以唐昊为中心的新方针使得方锐在呼啸的地位一下子尴尬了起来。他身价已经上去了,总不能自己去找三线小公司;一二线的老牌劲旅往往有自己的固定班子,没人肯冒这个风险重新磨合。

这时候,叶修代表兴欣,一个全新的班底,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当然不可能一切都按原来的办。方锐来到兴欣也接受了转型,不再写正统的罪案剧。新片《天空倒挂》作为他的转型作品,标签打的妥妥的喜剧,以第一人称口吻讲述一起杀人案引发的诸多后续。案件本身没有过分的复杂性,甚至连方锐过去常常构架出的cult趣味的血腥场景都几乎消弭,画风也是简洁明快到符合大多数观众理解能力的水平,全片充满了一种脑洞大开的黑色幽默。王杰希几下翻到中间:叶修演的是主角,也是精神分裂的凶手。而自从故事迅速地在中期就揭露出了这一点,整个剧情就愈发走向崩坏,无论是观众的神经还是主角的面部表情。

叶修自己几乎算得上被嘉世扫地出门,但在整个演艺圈里愿意捧他的场的人依然很多。他这个人私下完全没什么架子,有事就直接说事,态度好坏是很明显的,对新人从不吝惜经验,写的几篇稿子现在电影学院里还在用,甚至连王杰希当年上学的时候课上老师还当案例讲过。王杰希知道一点,叶修至今还会接济一下当年没混出来被浪潮拍死在岸上的旧友家眷。

韩文清很快就有了反应,在最新一期的杂志采访里表达了一下对叶修最近的关注。微博王子黄少天早早地在网上秀了一把在H市“偶遇”兴欣拍外景,连说带配图,明着嘲笑了一阵叶修现在穷酸,暗里给他的片子造势。叶修在圈子里待了这么多年,交下的人总是有。落井下石的人往往自身难以出头,真正有实力的大神看到的还是看到。

好巧不巧的,嘉世新上马的片子也是一部动作片。这个龙组特工系列是叶修当年的成名作之一,但版权属于嘉世,他们捧起了最近风头正劲的新秀孙翔来代替叶修出演主角。这种类似007一样的长篇系列电影主角换人的事情也属平常,叶修之前又被嘉世官方扣了许多“状态下滑”、“频频NG”的帽子,娱乐圈的水一向浑,网上掐来掐去的大部分都是发帖五毛的水军,粉丝大多不明就里,嘉世雇的水军明显花费大,舆论引导的也不错,只是王杰希看了一眼,心里下了“不务正业”的评价。新老板陈果原先是叶修的老粉,看着消息有些恐慌,但没想到叶修表现得完全不在意,只是和方锐成天呆在电脑旁,一句句敲定台词,陈果看他也渐渐心安了下来。

叶修在这部电影里饰演的主角是一个有几分潦倒的私家侦探,和苏沐橙饰演的女警一同介入了一桩杀人案的调查之中,但没想到主角和凶手其实是同一人。这样演了反派,多少会有损自己的个人形象,难得叶修这已经得了影帝的人也丝毫不“爱惜羽毛”。没了助理组,他像个第一次拍电影的新人一样几乎包办了影片大部分的工作量,甚至还自己动手剪了个宣传片,偶然深夜的时候王杰希在网上碰见他,他反倒好似临近中年焕发了新芽青春一般。

 

    上映前叶修来B市宣传,又住回了王杰希家里。说是来宣传,只有第一天露了个脸人就没影了,还好,新东家也成长了起来,也能撑住场。

王杰希换了张大床。

在叶修说动之下换的。

叶修帮他起开床垫的时候才发现床下都是一格格柜子,不拿开轻易看不到也够不着。里面一本本厚厚地叠着的都是各式各样的影集。最早的一看是家用的小型数码相机拍的,最前面是大小不一的手写字迹,叶修读出来:“‘留不住时间,留得住一瞬。王杰希’。哎哟这是大眼你第一份签名吧,多有纪念价值。”王杰希一伸手把字给盖住了。

因为还是个孩子,虽然看得出来毫无技术,设备也没有后来专业,全凭直觉的构图和角度往往出人意表。比如站在桥下往上看一朵花儿被光照得近乎透明的脉络;两只大红的甲虫埋在草丛里,互相举着前肢打架;一只小白羊眯着眼睛弯着腿趴在地上,啃啃身边的草。

再翻就更多了。年轻的奔跑着的学生们冲过操场,在坩埚里腾起的绿色火苗,国庆节后店家门口的国旗落进第一场秋雨里,所看到的风景渐渐像圆周一样往四周扩散,设备、人和风景都逐渐更新换代,出现了再被淘汰。有几年有的人像出现的次数很多,渐渐又变少了,是王杰希转学、升学;有家杭帮菜餐馆在王杰希家附近,小时候还是门前车水马龙,过几年人稀了,再过几年墙上出现了大大的“拆”字样,再过几年就没了。沿着一路能看到他成长的轨迹。

“怎么一张我都没有?”叶修身边堆了一大堆各色影集,他叼着烟翻来翻去,假装了一下漫不经心地问他。

王杰希指了指最靠外面的抽屉。

翻开来第一张是《长绝》里侠客的定妆照,那时的叶修要年轻得多,刚刚拿过三冠,是他颜值巅峰的时候。王杰希选了这张做封面。

后面的就更多了。

最早的时候,B市电影学院做宣传时用的照片,王杰希自己存了一份。

这一张是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叶修坐了跨越一千多公里的飞机跑来B市看他。在早市,叶修表演癖上来,假装是个南方人一口杭州话,嘟嘟囔囔受不了豆汁跟老板扯皮,王杰希笑得止不住,导致照片细看有一点轻微的模糊。

还有他们一起拍了一部民国背景的谍战片,那部电影有很大一部分外景是在重庆取的。王杰希拍了很多重庆的古镇风貌,山茶花开得正盛,叶修穿着军服,一只鹊鸟正好飞到他肩上,他自深深重门中转头望过来。

包括他们合作过的电影剧照、出游时的日常街拍,还有一些叶修完全没意识到的细节,都被王杰希整理了起来。

演员一直看着镜头,镜头后面的摄影师也一直看着他。

“大眼你过来,我来给你拍几张。”叶修一时玩心大起,王杰希被夺走了相机。从国际上四十岁中年的标准来看,镜头里的人还是个年轻人,只是那副神气并不像。比起早年还会噎叶修一个跟斗的活泼习性,王杰希这两年做上位者久,性情愈发沉凝冷定了下来。他生得非常端正,是标准的有几分古典的长相,表情也一贯少,此刻腰背挺直坐在椅子上往镜头看,虽然有明显的大小眼也未能破坏多少这种端冷。

叶修是没学过摄影,但有这样的模特,他觉得怎么拍都行。

两个人窝在沙发里打游戏,打得累了就一起看电影,翻电影库里随机点选播放,正巧选中了王杰希的出道作品。

《守夜人》几乎整部都是王杰希自己拍的,也是为他拿下第一座最佳摄影的作品。全片具有鲜明的自我烙印,没有多么宏大的制作,看着就是“王杰希”。

虽然圈内人彼此都会互相看作品,但当面看和知道看过总感觉不同。他们窝在柔软的沙发里看这七十二分钟,王杰希一开始以为自己会有点尴尬,但竟然很快睡着了。

《天空倒挂》就在这样难得的安宁气氛里上映了。

全线飘红。

 

Chapter 05 入道云

 

本来包括陈果在内的很多人没抱太多希望,她的想法是不赔就好了。因为这部电影在院线的排片一般,剧组卡司除了叶修和方锐,还勉强算上了魏琛以外,都是听都没听过的新人。在嘉世的推波助澜下,舆论都觉得这不过是一个过气明星企图吸引眼球的一场垂死挣扎,或者有理性粉丝猜叶修是寄希望于表现得好一点,好在嘉世解约后找到新东家接手。

但很快就有了转机。

《天空倒挂》以全程高能的姿态,飞快地爬升到了首周票房榜首的位置,并在接下来的放映期间迅速跻身“亿元俱乐部”。这对原本只有不到两千万成本的小制作电影几乎是难以置信的,陈果做梦都差点笑醒,上楼梯时要不是被唐柔好心提醒,险些一下子踩空,还被提醒了好几次。

 

随着《天空倒挂》的大获成功,嘉世上下却风雨飘摇。

他们花了不少心思抹黑叶修:戏霸、不讲道理、耍大牌、不听公司安排。好,最后这一项陶轩说得理直气壮。他们手里抱着个影帝,创造的商业价值却没有别家多。算到这里他是忘记得快,没有当初在叶修身上压的那一注,他现在也不过是个小老板。

等闲变却故人心。

诚然孙翔的个人表演可圈可点,但整部电影不是一场个人表演,秀得再花枝招展也没什么意义。

 

抹黑叶修有什么用呢,无非是觉得叶修没用了,被搞到一无所有,唯恐他再翻身;但叶修自己脱离出去拍了一部新片,他的才华重新受到了瞩目。嘉世被打脸打得太狠,一时偃旗息鼓,陶轩又出了不少昏招,沉寂下去。

兴欣很快又投拍了新片。自方锐被吹“转型再封神”后,剧情延续了方锐新类型黑色喜剧的风格。叶修扮演一名业内顶尖杀手,出任务的时候被东家陷害调换了武器而被捕。历尽艰辛逃回来的时候发现业内名声尽毁,结局也是杀手干掉了东家带着女友金盆洗手,最终皆大欢喜。叶修和苏沐橙的金牌组合,赶的是贺岁档。

按照这个趋势,过几年他们的《云中渡船》就可以投拍了。

电影很多时候是在实现人们日常无法成就的梦想,而演艺圈的人都是造梦的人。

在叶修的新片上映的同一时期,王杰希在B市开了自己的个人摄影展。他在用色和打光上一直为人称赞,其他诸多名人都在他的镜头下出现了似真似幻的美。他将楚云秀的长旗袍与孔雀花纹进行流线性处理,将北极熊装入小小的玻璃瓶中悬挂在星空,自高空拍摄花瓣打着旋儿坠落进悬崖,秉持的都是他一贯的观念:摄影是挖掘个人和风景的无限可能性。

但在展厅的显眼位置,摆了一张叶修的个人照片。这张照片一反往常地只着黑白,照片里的叶修坐在落地窗前往镜头看,微微侧过头笑着,并不像他一贯冷静掌控全场的气势,也没有那时常围绕在他身边散漫而倦怠的笑容,只是放松地坐在那里,对面空着一张椅子,仿佛为谁而留。

远方有流云浮在画面角落,看风向是已经过去了。

这张照片的下角标了名字,叫做《入道云》。

 

云后有雨霁,日光朗煦。

 

—叶王-入道云 Fin—